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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弗为
其实魏文帝是个傻子。这事没几个人知道,但他确实是个傻子。三十岁那年,也就是他弟弟醉闯司马门之后不久,曹丕吐出来一地的蛊胀。后来请太医令看了,这胃里虽然没什么大碍,可脑子却已经被蛊胀啃食了小半,还产上了卵,这让他有时候说话咿咿呀呀含糊不清,有时候杂乱无章前后矛盾,严重的时候,就表现得像个傻子。可这种时候他怎么能是个傻子呢,他弟弟刚刚犯下大错,距离夺嫡胜利只差临门一脚了,这种时候他怎么能是个傻子呢,谁都可以是傻子,曹植可以是,皇帝可以是,刘备孙权可以是,甚至曹操都可以是,唯独他曹丕不可以。我替曹丕感到不值,一个人竟然连当傻子的权利都没有,不过转念一想,他作为曹操的儿子和魏文帝,享尽了荣华富贵,平衡之下剥夺他做傻子的权利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曹丕虽然已经傻了,可他身边的臣工们心有不甘,所以曹丕是傻子的消息并没有扩散开来。另一方面曹植已经失势,而曹操年事已高,这给了傻子可乘之机。对太子四友——现在是傻子四友了——来说,只要掩盖事实直到曹操去世就好了,那时候即位的是世子还是傻子并不重要。所以常常可以看到傻子四友们在曹丕的厅堂里议事,他们学着曹丕的笔迹写诗词歌赋,学着曹丕的口吻写章表奏议,总揽国家政务。可有时曹丕不得不露面,他在宴会上突然撕扯开自己的朝服加入歌女之中载歌载舞或者以头抢地,在朝会上一时让魏国的名将们讨伐刘备,一时又要联合诸葛亮东渡长江,再然后就瞪着浑浊而空洞的双眼胡言乱语。他还写了一部叫典论的大书,可里面全是一些他的呓语和散漫的描画,翻来覆去可读的也只有君子弗为四个字而已。
于是邺城的百姓乃至天下的百姓都知道曹丕是一个城府极深的表里不一的虚伪的人。政客们评论他高深莫测,曹操则认为是帝王心术。可人们怎么能说曹丕是一个表里不一的虚伪的人呢,至少我们的读者应该知道他只是一个可怜的傻子而已,他所有的那些前后矛盾表里不一的言论都只是因为他吃了太多的生鱼片以至于吃坏了脑子。
有时候蛊胀咬得他疼了,病得重了,曹丕就拿着毛笔四处挥舞,嘴里念叨着君子弗为,可动作像极了傻子,僵硬,手舞足蹈,不知所谓。这种时候君子四友是不会管他的,仆人们也不会管他,魏国的世子就只能一个人在房里赤身裸体,淌着口涎,瞪着空洞而失焦的双眼,披散着头发如同野人一样呻吟舞蹈,周旋翻滚。这种时候曹丕除了剧痛之外什么都感受不到,四肢并不由他支配而是各自莫名地画出奇怪的弧线,上下颌像提线木偶一样一开一合,却不发出任何声音。
偶有清醒的时候,曹丕只是坐在案几前,静静地,温润而内敛,这种时候他也不像世子,而像寻常的书生。曹丕还记得自己发疯时候的样子,他和所有的文人君子一样痛恨自己的丑态,可他接受得很快。他想象那些蛊胀此刻正慢慢地蚕食他的大脑,那些细小的白点里正不断有新的虫子孵化而出,他一边幻想他们蠕动时沙沙的声音,一边提笔在绢上散漫地描画。他感受着这种新生,一个庞大的家族的世代繁衍,精神几乎有些雀跃,他甚至从这想象的画面中品味出点滴甘甜与美来。
三年以后曹操死了,献帝禅让与他。那天他服了许多药,希望能清醒着完成禅让。
他头顶冕旒身穿龙袍,朝臣百官跪在阶下山呼万岁,他一步一步走上禅让台。沉重繁复的袍服簇拥着他缓缓地蹒跚,十二串玉珠在他的眼前摇晃,将世界切割成模糊的碎片。震耳欲聋的呼声,珠玉相击发出的清脆而令人心烦意乱的声音,香烛的烟气,呼声,珠玉,烟气......他有些恍惚,分不清自己置身何处,天旋地转,景色在流淌,感官在加速,司礼官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浑浊而又悠长。有什么东西在上涌,蛊胀们在躁动,一种压抑不住的狂喜。他们正在像新生的芽叶一样倾巢而出。他感到自己在前军的营帐里蜷缩,极不体面的残喘,征来的兵在伤亡,而他赤身裸体着一同在哀嚎。又好像还在邺城,还更年轻,他正饮酒放歌,和交游的士子们写些张扬恣肆的文字,大家学着驴叫装疯而不是真疯,还有刚拉进宫的甘蔗,清甜让他浑身颤抖。
他一抖,眼神开始聚焦,他先是看到远处高远得有些不真实的天穹,然后看到朝臣们脸上狐疑畏惧的表情。大口大口地呼气,带着血腥和令他作呕的虫豸气味,燎祭的温度传来,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一串含糊的咕噜声,像垂死的鱼在吐泡,他看到跪在前面的人在颤抖,是吴质吗。他感到自己的双臂在舞蹈,口涎又淌了出来,他没有去擦,而是坚持喃喃地说:“舜、禹之事,朕知之矣……”他没能说完,哐的一声倒在了禅让台上,随即蛊胀像是炸开了一样,从他的双目双耳乃至鼻子嘴巴涌出,像潮水一样迅速淹没了他的华服与冕旒,黑压压的虫群携带着白色的卵四处蔓延,疯狂地爬行着席卷目之所及的一切,他们很快吞噬编钟鼓乐,烛火祭台,然后向台下跪拜的群臣们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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